背對的那些「不正常」

trista's 的頭像

「我的家人把我藏起來,他們把我藏起來」一位具思覺失調症診斷者,帶著一絲激動地說。「我的親戚,他們會說我很厲害,英文、日文能力很好,向他們的小孩這樣介紹我,但不會提到我的精神疾病」他接著說。

 

「那你希望別人怎麼介紹你?」我明知故問。

 

「就直接說吧!大家看我這個年紀,在家沒有工作,也會好奇,那為什麼要把我藏起起來?我的父母都很開明,但是周遭的親戚就不是如此。」他坦蕩又帶點埋怨的說。

 

「藏」是有意識或不自覺的將一些事物或訊息,掩蓋於可見的範圍和可讀取的資訊之外。其中「被藏起來的」可能是經過判斷而被認定為不能、不應、不適合公開的,但是辨識、篩選和決定的過程,經常是隱晦不透明的。有時那份隱晦,在心照不宣的默契裡,得到應許,實則欲蓋彌彰。在每一個試圖「藏」的行動裡,人們的意圖是什麼?是好意、惡意、蓄意或無意?

 

作為被藏起來的對象,似乎在過程中,是未受邀參與決策的,且被期待不要戳破「藏」的形成過程。「小時候長輩向他們的孩子介紹我時,也只會說:『姊姊很會唸書,你以後也要像她一樣用功唸書』即使看著小孩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我明顯有別於他人的變形關節或行走方式,我們都心知肚明,小孩好奇的不是我的功課好不好,仍是執意要冷處理不受期待的問題。」我回頭問那位朋友「是這樣的情境嗎?」

 

「對!對!就是這樣!」他頻頻點頭「他們的反應讓我覺得我的病是很羞恥的,不能說出口」道出心裡的感受,也說出疾病所延伸的人與人之間不可言說的想像,與間隔於想像與真實之間的疏離,在診斷那一刻後,一個人的行為與世界,經常只剩正常和不正常,兩種認識,於是他人因應不正常,基於一種保護,一種體恤,一種不與同為類的切割,也逃避「正常」的根本,不過是「未經驗者」建構的產物,並非永恆的存在。

 

當「藏」成為互動的慣性,被遮掩的差異事實,也逐漸被隔絕在自己的身心之外,遇見生面孔的第一瞬間,下意識忖度著自己的異樣身體進入對方眼裡,產生的訊息與感受是什麼?小時候,體重輕,對行動輔具的認識,就是傳統的藍色坐墊,配上冰冷鐵架,笨重又難推,寬大的座位,也無法支撐我的身形。加上外出攜帶不方便,短距離的移動,都是爸爸抱著我。因為從事室內裝潢,他認識許多業務和同行朋友,少有生意以外的交談,孩子幾歲了?唸幾年級了?就成為填補生意談的輕鬆片刻。孩子,活潑有朝氣,跑動的形象,自動植入腦海。看見爸爸抱著,明顯已過學步年齡的我,臉上轉瞬閃過的驚訝、好奇、困惑與尷尬,仍比快速換上的親切招呼,還要深刻許多。有些口直心快的長輩會問:「怎麼長大了還不讓她自己走?」話一出口就會遭到知情者的制止;有些識趣靈敏的長輩會快速挪出座位,讓我可以坐下。外顯的障礙,拉起人際互動的隔閡,長輩眼裡,我成為受限的孩子,我的家人背負艱苦的形象,在異樣身體曝光的一霎那,與往後的日子「禁忌的不幸」在我們之間悄然存在。

 

好幾年的時間,當客人來訪,如果在客廳,閃避不及,就會盡可能等到客人離開,再起身回房間;如果預先得知客人要來訪,就會在房間窩著。只因為不想遇見那些詫異的目光、彆扭的問句與徑自的結論,「真是可惜,年紀小小就生這種病」是客人得知我之所以不諳於行後,常有的回應。於是,「藏」不只是一種被選擇的作為,不被認可的異樣身體,讓我開始複製「藏」的運作。

 

因為身體樣貌、穿戴、輔具的標注,「不正常」無可避免的在與「正常」相碰的當下,被宣告或展露在世人面前,唯有直接遮蓋和減少接觸,才能夠「藏」。但是精神障礙者面對「被期待隱藏」的疾病經驗訊息,也許因為服藥,造成的外表變化,掉髮、體重增加、眼神和言談反應慢,但仍舊無法與人人避之「瘋」直接畫上等號,因此,所謂「行為異常」便是關鍵的判准。在公共場合,或所有不知情者的面前,為了「表現得正常」讓許多精神障礙者時時監控著自己的精神意識與行為表現。當「奇怪」在每一個眼神交會的瞬間被確認,全面性由外而內的「監控」便即刻啟動,因為「奇怪」與「危險」的關聯,為維護社會成員的安全,國家公權力,甚或集體社會的審視,可以擠壓一個人表現「奇怪」的生存空間。

 

當異樣行徑衝出意識的掌控之外,震驚的不僅是旁人,也經常是所謂的「不正常者」本身。當社會發隨機殺人事件,被激化的集體焦慮和恐慌,將社會傷痕再撕裂為巨大的破口時。草木皆兵籠罩著每一個不安的靈魂,凝結而成的憤怒卻作用且遺留在每一個角落裡,瑟縮的身體。曾見一位精神疾病經驗者無預警在公共場合大聲怒喊了幾個一時也難以辨識的單詞。當他在同行者的相伴下,離開現場,到戶外平靜情緒後,聽見附近傳來的民眾嘻鬧喧嘩聲,才稍微放鬆的神情卻立刻收起,像是驚覺自己鑄下錯誤般焦急地問:「是警察嗎?他們會不會報警?」那瞬間,我幾乎可以從他話語的氣息,碰觸到一絲顫抖⋯⋯

 

「差異」本是人類存在的必然。萃取共通性,得出的分類依據,讓差異被簡化的認識,也讓正常與不正常在隔著數層紗的疏離互動裡,拉開差距,遙望彼此。不正常支撐正常的存在,人們也慣以回避而不正視差異,最終,「藏」成為最尖銳地凝視。

*本文刊載於《張老師月刊》2016年10月號第466期,發刊於2016年9月30日

分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