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情難卻的,慈善社會

trista's 的頭像

前陣子,我和朋友一起舉辦「一句話惹惱障礙者不吐不快」聚會,邀請不同障礙處境的身心障礙者,一同來分享生活與生命裡,一而再,再而三出現的被惹惱經驗。表面上,只是一個情緒發洩的管道,卻是形形色色的主流社會偏見與優越的顯影,也是障礙社群的經驗串聯與凝聚的媒介。

 

其中一次的聚會,夥伴分享到自己經常在捷運站外賣公益彩券時,遇到一位「善財阿伯」每每看見他,總會施予50元。不管是直接將硬幣交到夥伴手上,就是在推托之間,乾脆硬幣丟了,人便快速離去,50元總是生硬又強勢地落在他擺滿彩券的桌面。

 

沒想到,「盛情難卻」的經驗,快速引起大家熱烈的討論,「意外的獲得」也意外地成為我們共有的生活趣事,大家紛紛拋出自己曾經「被接受」哪些一般人沒有的「好康」。有人說自己曾和使用輪椅的先生,到漁港逛逛時,一位漁夫見到他們,便二話不說,霸氣的提著一條鬼頭刀,說:「這尾送你們!」夥伴只好措手不及的收下那條身長可以高至成人腰部的鬼頭刀。

 

還有使用手推輪椅的夥伴,經常遇到旁人熱情的想要幫他推一段,即使明確告知自己可以完成這段路程,仍敵不過對方堅定的好意,而得暫時關閉自己的行動能力,將之交託給對方。接著往往就會收到其他同行人讚揚那名「推手」不辭彎腰推輪椅的辛苦,也要幫忙的善意,「真是辛苦你了!還好有你幫忙」此類的話,不斷從身旁傳來,令他無奈至極。

 

如果這份心意,能夠在那位夥伴真正需要的時候,再出現,而非由他人自行斷定,並強加於自己,才能讓人自在且舒服的收下。也許,你會說,對方也是一片好意,不要批評了,或者好奇為什麼不再強硬一點,拒絕不需要的協助或好處?收下好處,卻又表達為難,是不是「得了便宜又賣乖」?

 

有一回,我在進家門前,遇到鄰居婆婆,他發現我獨自租屋在外,又碰巧是晚餐時間,便堅持要拿管理員剛幫他買回來的晚餐給我。無論我多麼肯定的告訴他,我有準備晚餐了,他都認定是我「太客氣」。經過一番費力地回絕,好不容易,我們各自轉身進了家門,不一會兒,晚餐正在電鍋裡熱著,我一邊在準備煎些牛肉時,聽到微弱的敲門聲,原來鄰居婆婆還在擔心我沒晚餐吃。見我門一開,急忙:「等我一下,我去拿碗米苔目給你!」就轉身進家門,端出米苔目。婆婆說:「我見你一個人這樣生活很感心,你不要客氣啦!」好似不把我的晚餐端到他面前,他都不相信我可以照料自己的三餐。

 

面對各種形式的溫情,身心障礙者拒絕了,卻又被解讀為客氣、不領情、不給人協助的機會。「被接受」推輪椅的夥伴:「每次拒絕的時候,別人就會說『我們也要有學習協助輪椅使用者的機會啊!』拒絕就顯得我不近人情⋯⋯」收與不收之間,常落得自己裡外不是人。接受了,收下的只是看似不傷荷包的50元、機會少有的鬼頭刀、舉手之勞的協助、或平民美食米苔目,還是蘊藏在善意背後的政治性意義—身心障礙者是面貌單調的弱勢者?是感動人心的激勵者?是逞強不語的需求者?還是映襯他者愛心的工具?也許,你又會說,將別人的好意,理解為「看你可憐」,是身心障礙者自己的假想,或認為讓人有機會付出愛心,也是一種雙贏?然而,回過頭,要問的是為什麼善財阿伯不直接購買彩券,即能支持障礙者的生計?為什麼沒有任何關係基礎的漁夫,要送上一尾好價格的鬼頭刀?為什麼看見輪椅使用者自行推輪椅,就認定其拒絕是好強?以不同形貌,出現在不同世代的身心障礙者生命裡的集體經驗,已是一種被承襲的社會文化,其中未被解碼與轉譯的訊息,也非靠障礙者的單方認定或過度想像,就能成立。

 

幾年前,我和朋友參加萬華歲末踩街活動,跟著舞獅隊伍,走進「茶室街」正當我和朋友在一條巷口,看著前方舞獅的動向時,我習慣微握的手掌,突然被塞進一張百元鈔票,待我反應過來後,發現另一位同行的輪椅使用者正在推辭另一張百元鈔。當下,我幾乎無法辨識腦裡的震懾是什麼,甚至無法好好的說明「我不需要」最後,是由一位非障礙者的朋友,篤定地向「大善人」解釋我們都已經在工作,可以養活自己,才順利將百元鈔還回去。後來,再回看自己當時的短暫「失語」裡,是一句問不出口的詫異—「我看起來像需要被施捨的人嗎?」也許是害怕察知到自己的階級優越,當時,我選擇快速關閉百感交集的思緒,只急著把錢還回去,然後,一笑置之。

 

我真正詫異的是,無論我身上穿戴多少象徵不同階級的訊息符號,都難以掩蓋「肢體殘障」的陳舊形象。原來,從慈善到權利,從殘障福利法到身心障礙者權益保障法,政府多年來屢次修法,強調身心障礙者享有平等權利參與社會,社會大眾心中仍存留著過去在人權思維未萌,社會福利政策未完整,因病致殘而沒有機會選擇和開展人生的殘缺者的生命腳本,「慈善」行為便是人們為他人的悲劇命運「做點什麼」的不變方式。因此,身心障礙者所期待的平等,似乎始終和民眾自認的好意,搭不上線。隨著時代更迭,思想演繹,價值流轉,障礙身份成為一面鏡子,映照著主流社會裡,人們互動的隱微訊息。

 

也許身心障礙者與非障礙者之間的距離,若持續僵持於誰辜負了誰的好意,那些盛情難卻的善意,也將繼續在立場價值轉換的落差中,難以轉化,也難以傳遞。如果你,依然想要改變身心障礙者的生存處境,那麼,請慢下來,了解每一個身心障礙者真實的需求與實現的差距吧!

 

*本文刊載於《張老師月刊》2016年8月號第464期,發刊於2016年08月0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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