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與我的輪椅在找房子

trista's 的頭像

「臺北居,大不易」是許多青年在首都生活的共同體會,更是身心障礙者血淋淋的生存壓力。

 

半年多前完成碩士學位後,領取畢業證書的那一刻,意味著我將要在期限內搬出學生宿舍,正式步入「無殼蝸牛」的生活。當時時間緊迫,從論文完成、找房子、搬家到工作上任,全部在一個月的時間內連續發生。每天每天都守在租屋網上,從自己理想的價位,一點一點往上調,直到再多一點,就要佔去薪水的一半,卻仍在一次次電話詢問裡落空。打了數十通電話,實際看房的數量,大約只剩六分之一,曾經一天跑了4個地方,路途中還一邊用手機搜尋其他機會,都一一落空,到了現場,不是發現房東「不曉得」自己家裡有台階;或是出入口平順,電梯卻太小;或是走道因管線通過,有多處高低差,無法通行等,各式的問題。

 

將所有屋內空間,切割至經濟效益最大的租屋生態裡,一扇窗、一個陽台、一台飲水機,都可以對應一個價格,公寓、透天、電梯大廈,房租起跳價格皆有別,而坪數大小,更是直接反映在租金之上。然則輪椅使用者的生活空間需求,出入口平順、設有電梯、輪椅迴轉空間足夠、取水便利等等,若在租屋平台,點選各項條件,出現的房屋租金,便是各項條件對應價格的加總,往往超乎預算。何況許多的電梯大廈,在電話詢問時,便得知出入口有階梯,而刪去選擇,因此為了滿足空間需求,至少要先看到房子再說,好幾次也顧不得預算問題,便預約看房。基本居住需求,在失控市場機制的運作下,成為奢侈的選擇。

 

那陣子,我深深感受要成為台北國的一員,安居樂業,是門檻極高的事情。而離開學生身份,進入職場,即將邁入生命下一個進程的喜悅與期待,也難敵可能流落街頭的焦慮與挫折。

 

找房子的過程,從預約看房,房東聽見我詢問有無階梯、斜坡等,即能覺察 些「什麼」,得知我是輪椅使用者後,有些會反覆強調「有台階,真的不方便」 便快速結束對話,腦袋沒來的及建構實際空間的畫面,也沒有空間討論自行加設斜坡的可能;若是可能「有機會」的空間,房東也多在聽聞「坐輪椅」後,接連著問「你有工作嗎?」知道我將要研究所畢業,進入政府單位工作,才會稍加放心地進一步預約看房時間。我一貫不喜歡在與人互動時,提及「台大」這塊招牌,然而好幾次,我驚覺自己使用了這塊「好學歷」的招牌,相信它能為我擔保「好房客」的可能,也藉以捍衛自己。「身心障礙」、「台灣大學」、「碩士」、「公部門」 關於我的不同經歷與狀態,成為「個人信用」的評估指標,各種社會身份的消長,加減後得出一個人是否能當「好房客」。

 

其實向房東表明自己是輪椅使用者,本質上,只是為了說明個人需求,然對方的反應,卻能讓人嗅出「一個人的需求」實則是「一項身分政治」議題,「身心障礙者」隱含一些想像,也意味著一些風險,在房東的語塞與猶疑裡,而不在面對面的討論與了解後。因此,每每要說出「我有用輪椅」都是一次要深吸口氣,等著接過對方反應的過程。在一次一次的落空中,又怎麼不埋怨、不憤怒,社會的壓迫?記得當時在Facebook上分享找房的挫折,有朋友回應:「每個年輕人都會走過這一遭,你不會輕易想要回家投靠爸媽吧?」可見看待主流環境剝奪身心障礙者的生活與生存空間,仍是落回鼓勵個人要勇敢堅強。其實我不需要「激將法」而是期待有更多的人加入實踐公平正義的行列。

 

實際到現場看房時,碰到小台階或門檻,除了有同行的朋友協助,我必須在短時間想出改善措施,畢竟未來的日子,是自己要過的。為了不讓房東快速以一句「好像不太方便」就關閉一切討論的可能,必須在言談中偷渡一點建議,並探問房東是否同意房客自行增設斜坡。幾次在狹小的套房,輪椅僅能直線進出,不能迴轉,在人車無法錯身的走道,行經轉彎處,更要小心翼翼,深怕不小心「表現不佳」擦撞牆壁,在「重金裝修」的房子留下一絲痕跡,將讓房東心底的顧慮又多一些,拒絕的可能又增一點。像是媽媽帶著孩子外出,需時時擔心孩子是否「不乖」造成他人困擾一般。我的行動方式,成為被監控的對象,我的輪椅,成為附加的物品。我與我的輪椅,到處「碰壁」,難以找到容身之處。

 

經歷租房之難,我清楚看見,當房子不單是為了居住而存在,不住了可以賣,不賣了可以租,變成逐利的商品。人們競相圈地,建造可以兌換金錢的地上物,再拼命佔據,卻忘記土地從來不該是少數人的所有物。於是,買房是夢想,租房也時常流離,尋求一個安身、安心也安全的「家」好難!好難!特別當我真實地走入現實社會的沙場,經驗一個人是借由學歷、職業、身心障礙等社會身份快速被評斷與認識,就越是能夠理解和想像社會底層生活者,離不開街頭生活的循環困境,是如何在環環相扣的結構性因素中生成。隨著「青年窮忙族」的議題,近年受到關注,政府提出青年住宅政策,其實,還有一群人在經濟、空間和偏見的多重擠壓和排除下,無法以自身之力,為自己的需求,購買或租借一個安身立命之地。

 

回到身心障礙者的自立生活。在食衣住行都無法達到基本的滿足時,何來真正實現「自主決定,自我負責」?在等待政府一期社會住宅完工的時間裡,生活不會暫停,需求不會消失,身心障礙者的「居住權」不能只用「等待」來實現⋯⋯

 

最近,我和我的輪椅,又要找房子了,我們必須一起入住。

 

 

*本文刊載於《張老師月刊》2016年4月號第460期,發刊於2016年04月0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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