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關係,我可以」的絃外之音

trista's 的頭像

       那天下班晚了些,我搭捷運從臺北的最東側回到西側,下了捷運再花10分鐘的路程,來到約好的餐廳。初次見面就遲到,讓我有點心急,因此進到餐廳,我快速地搜尋著「可能是」我要見的臉孔。來到內側的座位,一位穿著簡單大方,短髮利落的女士背對坐著,我想「就是她了!」於是我靠近,引起她的注意,而她一抬頭見到我,便連忙起身,詢問我哪個位子合適?下雨天還好嗎?沙發式的椅子是否比較好坐?因為遲到而生的慌亂與歉意,來不及透露,便在一連串問與答的來回之間,消散了,強不過一股熟悉的焦慮—該怎麼協助眼前這位行動不便者?

        一如過往遇到的許多新朋友,總在初識時,特別細心留意我的任何需要,有時卻超越「體貼」的臨界值,成為一種過度關注。每每嗅到那份「謹慎」與「緊張」就喜歡若無其事地躡手躡腳般,掩飾任何表露求助之意的神情,否定和掩蓋自己真實的需求,即使感到勉強,我也會小心翼翼,來讓自己顯得「不麻煩」,並且拒絕他人定義與強加需求於我。常常「沒關係,我可以」說在嘴裡,虛在心裡,還要帶點脾氣的說,暗示「別再煩我」。那些生澀的關切與氾濫的擔心,總能輕易觸發我倔強性格的警戒,像貓咪拱起身子,豎起尾巴,所有毛髮的表面張力升至最高點,直挺挺的伸展著,因為大腦自動化連結那些尚未觸碰差異,即預設身心障礙者的生命與生活等於脆弱、危險與悲苦的社會「關懷」。

       身為以輪椅而非雙腳「走動」的人,不只一次,在路上碰到,陌生人用滿是慈愛的眼神,走向前對我說:「要加油喔!」好似他已深切認識我的生活處境,而我的神情理所應當再添上一層苦楚,我們亦不是前一刻才在川流人往的街上,眼神偶然相會的路人。「為什麼要加油?」陌生人總是吐露完自己的關懷,帶著殘留慈愛的笑容徑自離去,留下來不及發問的我。然後短暫的交會,也悄然在所有的錯身而過之中消逝。因此,我和障礙友人,約好以後再遇到「沒來由的加油」,要回應對方:「我的輪椅是充電的,不用加油。」

       類似的關懷,有另一種以「憂慮」取代「鼓勵」的形式。有一天,我以輪椅的全速在捷運站內穿梭,趕著登上捷運列車,一路由臺北的西南側被運送到東側,突然聽見一位婦人,從後方使勁的重複喊著:「小心!危險!」我煞以為自己正身處險境或即將撞上別人,停下一看,輪椅與行人保持一定的安全距離,並無危險之虞。正想再加速時,婦人已經追上在我身旁,驚恐地說:「你真的嚇到我了,小心一點,要小心!你太快了,要慢一點!」我一心只想別再錯過一班捷運,婦人誇張又強烈的擔憂,不僅沒有讓我為自己的高速行進,波及他人而有絲毫的歉意,反倒被激起一絲的怒氣:「難道平時行人在捷運內奔跑趕車,就不危險嗎?難道輪椅使用者不能趕時間嗎?」婦人的驚惶,令人費解,而我十足自信的駕駛技術,更是抬著頭,挺著胸,不容被質疑。

       在所謂「一般人」的眼中「身心障礙者」是虛弱、易碎、不便、危險、辛苦和悲慘等單一概念的拼湊,抑或就像你我他的生活具有多元面貌,只因身心功能差異而無法如同多數人悠遊自在的共存於社會環境?進一步,還能問是一般人建構一個排除部分人的環境,是為一種「障礙」?然或身心障礙者的差異,凸顯體制與環境的僵固和侷限,是為一種障礙?

       驕傲又自尊的我,曾經為了與各式殘弱的標籤切割關係,劃清界限,而習慣於省略自己的需求,並偽裝成「生活自理能力佳」的人;習慣於掩蓋自己的差異,卻擺脫不掉輪椅的跟隨;習慣於展現自己的堅強,卻忘記受助不等於軟弱。因而,彆扭的期待他人主動留意我的需求,恰到好處地伸出援手,又敏感他人過度想像我的「不能」,拒絕落入弱者的形象,然則,始終只是將自己置於無權發聲且被動等待協助的受者位置,尊嚴與現實便經常站在對立的兩方,相互較勁拉扯。相對地,那些滿腔熱心的朋友,也可能碰得一鼻子灰,覺得自己的心意,像是手上的冰淇淋被砸在玻璃上,緩緩融化並滑落,錯愕也受傷。彼此則都在各自的猜想之中,與對方互動,疏離且遙遠。

       那天在用餐過程,初識的她,一再確認我是否需要任何協助,直到離開前,仍擔心外頭的雨未停,我獨自一人回家安全有虞,提出要陪我回家。「我每天都是這樣生活的,雨勢還好,不用擔心!」我篤定地說,不是客套、不是彆扭、不是好勝,也非為了抵抗惱人的關懷,而是平靜也如實的回應她的好意與擔心。因為,我確信自己清楚身體與環境的限制,也明白尋求協助並非弱者的專屬。直到回家後,坐在書桌前,我回想那晚的互動,我的淡然映照她的焦慮,不禁莞爾。

       我想,如果人與人碰觸不熟悉的他人,想要關照對方又不得其門而入的行動,儘管笨拙,都是一種心意。那麼面對由行動方式到各項層面的生活方式,皆明顯有別於多數人的輪椅使用者,加倍的陌生,連帶而起的焦慮,似乎也都不難理解。

       離開「協助與被協助」、「強者與弱者」、「能者與失能者」二元對立的僵局,我明白身體的差異及其衍伸的需求,並不是一種「麻煩」也相信開口尋求協助,不等於「軟弱」與「無能」後。我讀見「沒關係,我可以」不再只是一種逞強與孤傲,有時只是單純地希望他人允許與尊重我,以有別於一般人所習慣的方式,因應生活的困難,即使看起來像步伐搖搖擺擺,總在將要跌倒那一刻又及時穩住身體的小孩,讓人捏把冷汗,但那就是我的生活,是一種生活樣態的差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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