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為什麼不生氣-談障礙自覺2

 

延續前一篇的障礙自覺﹝從照護者的角色為出發點﹞,身兼全職母親、全天候照護者、與在家教育身障生的教育者...甚至是身障心理輔導與心靈療育等多重角色,我的障礙自覺才剛剛走出狹窄的家門。

  每走一步,都會忍不住回頭,比起某年,我們的處境好太多了,比起某年,現在的無障礙斜坡也多很多,掛上無障礙標識的藍牌子也越來越清晰可見....,然而每回推著坪坪進出自己的家門,下腹腰隱隱作痛,就忍不住問自己:「這麼多年了,你為甚麼不生氣?」 

  不僅整體社會的無障礙公民意識需待建立,於內,就連我們自家人,外公外婆家、奶奶家,想要打造一個來去自如的無障礙居家生活型態,上下溝通了許久都不見得功可立見,於外,在她的童年裡,雖然我們沒有多餘的能力與體力去發起運動,立即改變週遭環境,但我可以在她人格與價值系統建構的黃金時期,去教導她,無論是意識形態上的紅線,或空間上被撕裂出來的紅線,都是可以改變的,可以因為需求的被看見被聽見而變得更好。所以在各種場合技巧性的點出不合理、不方便與處處障礙的地方,也成為她童年教育的重要一環。

  記得第一次帶坪坪去開戶存錢,坐在輪椅上的坪坪不能從階梯上的大門進出,得從有斜坡的小門進出,拿到提款卡時得先到ATM變更密碼,無論輪椅喬哪一個角度都無法順利摸著ATM按鈕,坪坪抗議說,為甚麼沒有無障礙ATM,也無法靠近刷摺機,其他那些坐輪椅的大人難道都不需使用ATM嗎?如果不是親眼見到坪坪的不便,把拔媽媽可能壓根不會想到這個問題。

  因為即使是身障者的家人,也需要重新被教育。一般長時間照護者或能深刻體會無障礙環境的必要性,但其餘的非長時間照護者角色,可能因為疲於應付工作與家庭的雙重壓力,通常會採取的態度大都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與其求人不如求己的方式,抱一下就撐過去,撐不過去就迴避,因此一直以來刻意迴避令人不愉快或不方便的地方,尤其碰到沒有善意的無障礙空間、商家或餐館或旅遊景點,一定會被我們畫個大XX,漸漸的自動畫為活動禁區。

  但是只有少數的我們畫叉叉有甚麼用呢?

  當這些活動禁區越畫越多時,好像只有我們被排除在外,卻也不見改善,我們需要更多人有更多的障礙自覺,更多人串連起發聲管道。這讓我想起早期推動刷卡消費時,店家都會在顯眼的地方貼上刷卡連線的標誌,讓客人在踏進店家前就明確得知有刷卡服務,而今天,即使沒有標誌,也幾乎家家都有刷卡服務。這應該歸功於觀念的推行者,還是,生活型態的更迭轉變呢?

  很明顯的,坪坪說應該大力宣傳,輪椅到不了的地方,表示那地方不夠進步,也不夠貼心,服務一定也不會好!

  如何讓無障礙環境變成服務品質的指標,也變成催生國家文化進步的具體落實,例如到目前為止,號稱國際水準的國家劇院與音樂廳以及許多文化中心對於輪椅座席依舊沒有善意的設計,那麼對於身障者的門票優惠鼓勵,反而成了公共空間對輪椅族的羞辱。我想說的「障礙自覺」,絕對不是「自覺障礙」,過去我們會盡量回避不愉快的價值經驗,想給予孩子:「台灣也可以做到令人舒服自在的無障礙環境」、「這樣才是合理的、平等的空間對待。」現在除了讓孩子不以自己的肢體不便感到羞恥,反而要學習為空間環境的不足發出不平之鳴。

  行動不便者的障礙是-老是隱忍障礙,要能使障礙自覺從小植入教育系統,讓行動自如的人與行動不便的人都能共享生活上的便利與發展,才能形成公民發展裡的共識。

  例如早期坪坪還未脫離鼻胃管時期,我們就常去台北市立美術館,當時非得進入工作人員辦公的地下管制空間,才能從停車場搭乘電梯至美術館的展覽空間,現在停車場也有了玻璃帷幕般的斜坡通道,解決了我們一直以來隱密的、特權的、以及異樣眼光對待的負面心理狀態。

  現在當我推著坪坪走在玻璃帷幕的斜坡道上,可以自在的享受陽光或星光的照耀,與一般人同享空間裡被尊寵的對待,坪坪的正面思維與價值經驗就會凌駕於黑暗的、萎靡的、退縮的負面思維之上。現代公共空間是以服務、便民為基礎,反映出執政者看待公民的思維與視野,只有包容的思維、寬闊的視野,才有優質的服務品質。身障者理當與所有公民共享這一切,而行動自如的一般人也該及早將眼光迎向未來,把障礙自覺的層級拉高,共同為打造一個無障礙台灣而努力。

  即使不明說,孩子對於紅線的敏感度遠勝過我,例如馬路的坑坑洞洞如果讓騎士或駕駛人出車禍受傷,傷者可以求償國家賠償,但是如果是輪椅族因為路上的障礙物或坑洞翻車受傷,大多是摸摸鼻子自認倒楣,至於因為要閃躲路上的坑洞或障礙物,導致推行輪椅者的腰傷或其他財物損傷,國家更不會負起責任的。又如明明屬於公共財的運動公園,卻公開禁止輪椅進入,坪坪有好幾次想故意踩紅線以示抗議,這時在她心裡頭隱隱升起的障礙自覺究竟是障礙所帶來的受傷,還是身障者對公民權利的疑惑?

  我問坪坪,有好幾次因為路上的障礙,輪椅差點傾倒,我都覺得生氣,你為甚麼都不生氣?

  「生誰的氣?」她問。

  「我呀?」我試探地問,她搖搖頭。

  「那...鋪路的人?」她也搖搖頭。
 
  「那政府囉!」我用肯定的語句,這個國家這個政府有權、有義務管理好眾人都需要的馬路,當然包括輪椅族。她沉默,然後說:
 
  「我不想去想...。」

  我睜大眼覺得不可思義,她接著說:

  「想也沒用,不如去告。」

  嗯,從種種跡象看來,屬於她的自覺年代已經趨近了,她的輪椅升級了、鋼琴教本升級了,她的身高體重也跟著升級,那麼她的公民意識也該隨著探索的腳步、自覺的深度與廣度拉高層級吧!

  無障礙的公民意識也該抬起頭了吧,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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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這篇分享,回想在做論文分享的時候,我的指導教授蔡篤堅講了一句令我震懾的話,蔡老師說:「成就世界大同要來自這些非障礙者卻最貼近障礙者的照顧者!」在這之前多數人認為唯有障礙者瞭解障礙者,但是傾聽照顧者的生命故事之後,發現照顧者兼具雙重身份、進出雙重世界所帶來的震撼與影響是非常有力量的,而這樣的力量來自於貼近、關心與愛。所以去障礙的行動,不單單是障礙者的課題更是障礙者家庭的課題。

 

這真是一大課題,不但要去有形的障礙,更要去無形的障礙,大家一起加油吧!